贖身為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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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中路途平穩,外頭的長街雖喧嚣了些,但我在車馬的微微搖晃中亦小憩片刻,倒也算得閑适。
“少爺,傅府到了。”
裴钰清冷沉穩的聲音自外傳來,我緩緩睜開雙眸,對外淡淡道,“知道了。”
走下車轎後,我擡眸望向那高聳入雲的匾額若有所思片刻,正欲入府時,裴钰清冷沉穩的聲音自身後傳來,“少爺。”
我聽聞頓住了腳步,側首望向裴钰,他走至我面前垂首不徐不疾地整理着我的衣衫,緩緩道,“您的衣衫有些亂了。”
我未曾多言,無聲默許了他為我整理衣冠,因我自小厭惡被生人觸碰脖頸,故而除卻屈然這個自幼服侍我的貼身侍女,裴钰是府中唯一能近身服侍我的侍從。
說起裴钰,他還是我十歲那年路過街巷随手買下的。
那日本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節,京都的冬日雖并不算寒氣逼人,但也濕冷得很。
恰逢傅雲霆那幾日得了風寒,淩青政又約我出府游街,我雖向來不喜喧嚣,但架不住淩青政多日軟磨硬泡,便只得同他出去了。
上元節在楚國向來甚為重視,故而解了宵禁的街道自然繁華喧嚣,雖飄着三兩薄雪,但街頭街角亦有許多頑童燃燈放焰,喜猜燈謎和舞龍燈等社火演繹教人應接不暇。
與淩青政游玩許久盡興之時,待他去買糖葫蘆的時刻,無意看到與此刻鼓吹喧阗截然相反的暗巷,那少年全身遍布傷痕和沉重枷鎖,蜷縮在地上被人牙販子随意鞭打責罵。
“賠錢的賤骨頭!要不是你砸在了手裏,這好好的上元節,老子也不用待在這看你這張晦氣的臉!”
臃腫的人牙販子對他連踢帶打,似乎還并不解氣,再度揚手用了十足的氣力鞭打下去,罵罵咧咧道,“天天喪着張臭臉能賣出去才怪!老子打死你算了!要不然、要不然老子明天就把你賣到南風館去!讓那些男人好好教訓教訓你!”
南風館?
我聽及此處心神微震,那不是……京都有負盛名的倌樓麽?若被賣到那風月之地中,他的一生便如此毀了罷?
猶豫片刻後,我側首望向人群熙攘中還未歸來的淩青政,便轉身向暗巷中走去。
“住手。”我冷聲道。
“什麽?!”人牙販子似因喧嚣并未聽清,滿臉橫肉在月色下泛着油光,蹙眉大聲喊道。
“他多少銀錢,我買了。”我走至人牙販子面前三步之遙處停下來,擡眸望向他淡淡問道。
“呦!真沒想到今日這麽走運,”人牙販子聽罷咧嘴笑了起來,垂首擡腳踢了踢蜷縮在地上的少年喊道,“別給老子裝死!有人買你了,快起來!”
那少年身上因久未動覆了層薄雪,卻連一絲聲音都未曾發出。
見人牙販子又欲擡手鞭打他,我擡手制止道,“你只需告訴我,買他要多少銀錢。”
“他這副德行你也肯要?可真是他的福氣,”人牙販子放下了手中的鞭子冷笑道,随即側首打量我的衣着片刻後,面露貪婪之色,佯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“五十兩,買定離手,帶回去死了我可不負責!”
我聽聞微微蹙眉,雖知曉一個奴役遠不值五十兩,但此刻為了救他也不好争辯什麽,好在今日出門帶了些銀票,便從懷中拿出五十兩銀票遞給他。
人牙販子見財眼開地咧嘴笑着,頃刻換了副谄媚的嘴臉弓着腰接過銀票道,“公子稍候片刻,我這就将他身上的鎖鏈打開!”
他将那人交予我後,便生怕我找他麻煩般,一溜煙似的離開了暗巷。
我垂眸望向他被青絲遮住大半的慘白容顏,輕聲問道,“你還好麽?若走不得……我只好尋人來背你了。”
“不必,”那少年依舊蜷縮在地上,氣若游絲地擡眸說道,“多謝公子相救。”
眸光流轉的剎那,我不由得被驚着了些許,那竟是一雙湛藍眼眸,長睫正覆着薄雪。楚人眼眸大多以淺褐為主,如此眸色我倒初次相見,但此刻我卻并未驚懼,反倒對此人的好奇之心更甚。
“吓到公子了罷。”那少年垂下眼簾,神色黯淡沉寂。
“未曾,”我無甚在意地微微擺首,“你可願跟着我?”他如此傷情,若此刻把他丢在這興許只有死路一條了,就當我做回徹底的善事把他收了罷。
“……當真麽?”
少年驟然擡首望向我,清冷月光下他的臉龐慘白更甚,言語間卻透露着某種堅定,“我……願同公子離開。”
說罷他竟撐起身子咬牙緩緩坐了起來,身上的新傷舊痕也因此而破裂,從斑駁的白衣中滲出些許血跡。
我向他伸出手淡淡道,“若還能走就先起來,回到府中便有傷藥可醫你了。”
少年望着我片刻,終是搭上我的手緩緩起身,起身後倒比我還高上些許,随後靠着牆壁,蹙眉紊亂呼息着掩蓋此刻的疼痛。
“你叫什麽名字?”我随意問道。
“我……沒有名字。”少年靠在牆壁,垂眸望向我虛弱道。
“那以後……你就叫裴钰罷。”
思慮片刻後,我擡手為他拭去唇角的血跡淡淡道,“這二字意為,不同流俗之稀世珍寶,更意在告訴你,人貴在不自輕自賤。以後跟着我,更是如此。”
“裴钰……”
少年靠在冰冷的牆壁上,輕聲呢喃着此二字,随後湛藍眼眸中泛起薄霧,唇間勾起極為虛弱的蒼白笑意道,“多謝。”
當我扶持着裴钰走出暗巷的時候,恰好看到了正面色焦急四處尋我的淩青政。
他亦看到了我,急切向我走來不滿地說道,“阿朝,買根糖葫蘆的功夫你就不見了,可教我好找!”
說罷他似乎才注意到我扶着的人,極為訝然道,“這、這是誰啊?怎麽傷成這樣?”
“他叫裴钰,”我未曾提及剛剛發生的事,不願教他難堪,“從今以後,便是我的侍從。”
“呦,這是做善事去了?”淩青政見狀也明白了緣由打趣道,“倒是難得見你如此大發善心,平日對旁人可是素不理睬的。”
他說着向裴钰走近兩步,打量道,“原是個異眸,怪不得阿朝會救你,”随後退回原處張揚笑道,“怎麽着?傅少爺不求我幫忙把他送回府麽?”
“知道了,”我有些無奈地拖着長音笑道,“淩大少爺,可否祝我一臂之力?”
“那本少爺就勉為其難幫你這個忙,”淩青政似有些滿意地笑着,轉而走至裴钰面前,傲氣淩人地揚起下颌道,“上來罷。”
裴钰因此有些不知所措,我知曉淩青政背他自然不在話下,便擡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寬慰道,“無事,上去罷。”
裴钰猶豫片刻後,終是将身子傾了上去,我扶着他在淩青政背上穩住後,便一同向傅府行去。
“多謝淩公子。”裴钰被淩青政背在身上,沉默許久後低聲道。
“謝我做什麽?”淩青政有些不耐,“若不是阿朝非要你,我才懶得管你。”
裴钰再度沉寂下去,面對淩青政的微妙敵意未曾言語。
“阿政,”我在他們右側走着,對他微微蹙眉勸道,“你同他講話也太兇了些。”
“有麽?”
淩青政側首望向我撇了撇嘴,随後回首繼續向前走着答非所問道,“這回我可幫了你個大忙,明日休沐別在家陪傅雲霆了,他那副身子骨你又不是不知道,左右一兩日也好不了,不若陪我去郊外策馬罷?”
“好,”我微微颔首,“明日辰時,我去淩府尋你,”說着我想起了什麽正色道,“若我到你府中還未起身,我就……”
“辰時我定會起的!”淩青政打斷了我的話佯怒道,“你再多嘴我就不幫你了。”
一路飄着薄雪,随意閑言着終是到了傅府。
“重死了,”淩青政不耐地說着蹙眉将把裴钰放下,“待你把他帶回去,”說着望向我笑道,“我便要回府了。”
“阿政,”我喚住了他,“今日多謝你了,我差人送你回去罷。”
“不必了,”淩青政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擺擺手,“你還是顧好你的小侍從罷,我自己能回去,”說罷便大步流星地轉身,未曾回首地走着對我說道,“明日我在府中等你。”
待到我将裴钰扶進府中,前來接應的屈然自是被吓了一跳。
“少爺,這……”
“無事,去尋些傷藥來,”我扶着裴钰對屈然輕聲說道,“左右不過多了個侍從,明日我向父親知會一聲就是了。”
随後我對傅府其餘下人們都吩咐今夜切不可張揚,他們猶豫片刻倒也答應了。
回到房中我給裴钰塗着傷藥,因我從未做過此事,下手自然沒得輕重,可裴钰竟一聲不吭地隐忍了下來,未曾出聲。
那夜我給他換了身乾淨的衣衫,只得教他暫且歇于我房中和衣而睡,在薄雪敲窗的微弱聲響中逐漸入眠了。
第二日清晨,我向父親母親言說此事,母親聽聞裴钰身世如此可憐自然對此頗為贊同,父親雖見他那雙藍眸有些怪異,但在我近乎強勢的那句“父親,我要留下他”後,倒也并未說些旁的什麽,如此只當他默許了罷。
“少爺,整理好了。”
裴钰的聲音傳來,打斷了我對從前的回憶,他本就長我兩歲,如今更是比我高上許多,我擡眸對他無聲颔首,随後便向府內走去。
回到府中,果不其然便看到了傅府的管事劉循,似乎已在我的房門外等候多時。
“少爺,”劉循垂首行禮道,“老奴奉家主之命,在此等候多時,家主此刻……在書房。”
“知道了,我即刻便去。”
“那老奴便告辭了。”
劉循離開後,裴钰對我低聲道,“少爺,今日二少爺回府時似乎受了些傷,恰好遇到了家主在與上官大人議政,家主因此中斷了商談,将二少爺喚進房中好一會才出來,自此面色不虞了整日。若屬下并未猜錯……此事可和少爺有關?”
“怎麽,”我望向裴钰揚眉道,“你覺得我不該如此?”
“屬下不敢,”裴钰微微擺首道,“少爺身份尊貴,如何罰他都是應該的,只是此回事發宮中,家主興許是一時心疼那位的顏面,才會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,”我無甚在意地擡手拍了拍裴钰的肩,“你且放寬心罷,他們左右也不能把我如何,我去一趟就是了。”
“是,”裴钰垂首,神色不自覺柔和了些許,“屬下多慮了。”
“走罷,”我回首淡淡道,“我倒要看看,傅雲霆能翻起什麽風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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